那天去了待改造的旧城区,城边很破烂,看计划经济时代留下的高墙深院,红砖瓦房。路旁巧遇了位老兵。他在树下驼着背乘凉,旁若无人,开口就是:“我是蒋介石的兵!我以前打过日本人,打过淮海!”
“老人家您多少岁了?当了几年兵?当的什么兵?”
“八十八了!我当了五年兵,当的蒋介石的侦察兵!”
“打的什么仗?”
“先打日本人,日本人打跑了我再打淮海!”
我慢慢从他嘴里了解到,他当年是在他们的指挥部被突袭时,被解放军突击队大雨倾盆般的手榴弹把耳朵震聋了一只。他携带着最重要的文件,只顾逃命去送信,要求师里面派援军过来。他耳朵里都震出血来,他就只记得自己磨破双脚把文件送到师司令部的时候,师司令部已经投降,于是他成了俘虏。
老兵的女儿正背着背篼准备回家做饭。我想和她聊几句老兵的往事,她拒绝了:“没什么好聊的,他每天就讲他当兵的事,和他说话没意思。”
他已经忘记了自己部队的番号,只记得长官是黄维,只记得他当年是一个侦察兵。
“啊,现在他们都不在了呀。”
“是哒,他们都不在了,我还在,我八十八了!”
我问他知不知道什么是三民主义,他摇摇头。他记得的只有蒋介石,还有他的长官黄维。
“可是蒋介石也打输了呀。”
“你娃娃你不懂,蒋介石有美国帮忙哒,毛泽东的汉阳棒棒哪里打得赢蒋介石的美式武器、新式武器哟!”
我忽然想起淮海战役中国民党精锐的美式机械化兵团被解放军逐个包围,土崩瓦解,美式武器都成了解放军的战利品。
“那,可是蒋介石也逃到台湾去了呀。”
“你懂啥子哦,蒋介石都把钱都拿起走了的,把包袱丢给毛泽东!”
“那后来解放军把您抓了?”
他没直接说出那个“抓”字,只说:“我们后来被改编成淮海生产建设兵团,我就回来种庄稼了。”
“那您回来都在干啥?”
“干啥子?我那房子底下住着个人,是XX的人,叫周哑巴,他把我告了,我就拿个板凳,给他一板凳打起去,‘打死他个狗X的!’打得他哇叽叽的叫!”
“后来您文革又在咋子?”
“文革?哈哈,他们抓不到我!我跑到我女儿那里了!现在我在这里,我女儿不要我了!我是蒋介石的侦察兵!我打过日本人,打过淮海……”
我又慢慢地了解到,他打掉周哑巴之后,镇压反革命居然没落到他头上。他躲到了乡下,然后58~60年期间,本来有控制人口外流的措施,他凭借侦察兵的本领白天休息夜晚翻山,居然又跑回老家,安稳地躲过了文革。
他在我这个懂点党史军史的小孩子眼中可能是历史的活化石,而在他儿女和邻居的眼中,有轻度精神障碍的他可能只是一个絮絮叨叨的老怪物。恐怕,他天天坐在这树下对过往的人絮叨他属于那段历史的故事,有心听他讲几句的居然是一个不属于那段历史的青年,无非是命运予他深重的讽刺。
将来我们老了,我们能坚持信仰,天天絮絮叨叨地重复着自己年轻时的理想、并以它为最高的骄傲吗?好像许多二三十岁的人提起自己小时候的理想,早已经一笑了之,抛之脑后了。而这个老头还坚持着。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这样的勇气。至少,这位老侦察兵有这样的勇气。
他与他的记忆一起老去,虽然没有养老金,孤苦伶仃,女儿也不肯认他,但他总坚持像希腊人一样活着:在虚幻的世界中寻求现实,在悲哀之中希求喜乐。虽然国民革命军早就没了,但若得知一名普通士兵历经半个世纪仍然初衷不改,他的战友和上司也许当可含笑九泉矣。
很快,这位快九十岁的老人恐怕也将追随他的袍泽与长官于地下,那个时代就随着他的故去,旧房子的重建,和我激情的消退,一并去了。不过,国共鏖战的时代已经过去,相逢一笑,当泯恩仇,一切随历史而去才是最好的结局。往事去了,尊严和荣誉还在。
当我转身离去之时,树下的老兵仍然在絮絮叨叨对每一个路人诉说他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故事,前面的大妈正不解而奇怪地看着不属于这个时代、而只属于历史的他。